南有嘉宾王楠楠

24. 巴哈尔

    若说大莫闪是嵌在商路上的一顶王冠,巴哈尔或许只是王冠上最不起眼的一寸金、一粒珠。


    她因镔铁而生,也因镔铁而活。


    她整日穿梭于灼烈的热浪中,在钉铮的敲打中度过幼年、青年,若无意外,她也将如此过完一生,就像风火局其余的匠人一般。


    天真的岁月中,她最大的烦恼只来自街口卖书的汉人。


    那人怪得很,虽做卖书的营生,却从不招徕生意,只埋头苦读从各处搜罗的旧书。若有人问他图个什么,他只道读书是件风雅事,往来交际只凭本心。


    巴哈尔听说过这怪人,因而每每路过时,总偷偷打量。


    他的眉多蹙着,像是书里的为难事都爬上眼梢,偶也有眉展唇笑,那时他的手边必有一盏碧色的茶汤——这可与大莫闪的男人大不一样,怎有人不以酒助兴,偏爱寡淡的茶?


    看得多了,不知何时就在心中留了印记。


    巴哈尔想,这或许是那年冬天,她救下他的原因。


    那一年,大莫闪的天气古怪得紧——刚入冬,这天就一径冷下去,全没有往年只需穿菲薄春衫的温暖。


    一直到冬至,冷风如两只刚劲的手,将自圣海吹来的充沛水汽拧出比指甲盖还大的飞雪。


    这是许多大莫闪人头一次见到雪。


    这日正值休沐,巴哈尔应友人邀请,去郊外的一处村庄吃酒。


    那家的孩子刚满三岁,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。


    巴哈尔抱着他,再三保证道:“巴图林,你要乖乖的,我下回来给你带一整盒的酥糖。”


    直到日暮雪止,她才由白雪与晚霞作伴,兴尽回程。


    因天气不寻常地寒冷,天上的飞鸟、地上的走兽都没了生气。她一路往回走,只呜咽风鸣响在耳畔。


    就在巴哈尔只觉天地茫茫,唯余风雪时,一阵落石翻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。


    她一肚子酒意全被吓醒,当下头也不敢抬,慌不择路地向前跑。


    然而,没走出几步,一道短促而迅猛的力道自肩部拍下,巴哈尔在恍惚间只觉自个如一根萝卜被巨掌拍进地里。


    剧烈的疼痛袭入脑海,她半晌才回过神——她可倒了八辈子的霉,竟叫山上滚落的倒霉蛋砸个正着。


    至于她与那人谁更不走运些,巴哈尔心道,这也难说。


    她挣扎着侧首,却认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苍白、忧郁的脸。


    她对着已然挂在东山之上的清月吐一口浊而缠绵的雾气,最后艰难地、认命地站起来,将这没有知觉的人拖回大莫闪的医馆。


    巴哈尔是风火局的镔铁匠人,伤了肩之于她便是断了生计。更不论垫付卖书人的药费后,她那比绢纸还薄的家底彻底告罄。


    她算了又算家中的存粮,最终只能强行用粗布捆紧右肩,顶风雪出门上工。


    没日没夜地过了将近十二个时辰,巴哈尔身上不仅有铁水烫出的热汗,更有酸痛的骨骼、肌血透出的细密冷汗。


    她喘着粗气,跌跌撞撞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沿途的积雪早已泥泞,融水洇湿靴子,将双脚冻得冰凉。


    可她再没有力气管这些。她只想走得快些,再快些,闷进被窝中,长长久久地睡一觉。


    她可太累了。


    终于到家门口的小巷时,巴哈尔被人拦下。


    她抬起沉重的眼皮,是卖书人。


    “我今日好些了,便赶紧来寻你。听大夫说,你将我救回时肩头伤得厉害。你可上药了,可好些了?”那个忧郁而古怪的卖书人道。


    巴哈尔意识模糊地想,这人看着古怪,嗓音却好听——像东方古琴,醇厚且和缓,又如迦陵频伽的悦音,在瞬间抚慰众生。


    她的意识愈发地沉,还未来得及回答任何问题,就昏了过去。


    因肩上的伤拖了太久,巴哈尔经历了反复、剧烈的高烧。她有时醒来,更多却是在昏睡。


    等她终于清醒,窗外的积雪都已化干净。


    她推开窗,屋外的景象已恢复如常——没有肆虐的寒风,没有大如指甲盖的飞雪,就连被她救回又紧接着照看她的卖书人也消失无踪,好像他从没来过。


    只不过,巴哈尔遗憾的叹息尚未落下,记忆中的卖书人挎一只装满米菜的竹篮,踏落霞而归。


    “哦,醒了?今日可有胃口,我买了许多菜。”他推开破落的院门,如回到自己家中般闲适。


    那一刻,一贯大方的巴哈尔如吃了医馆最苦的黄连,话也说不出一句。


    最后,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发出轻微的声音,“吃…吃的…”她道。


    直到巴哈尔的肩伤痊愈,卖书人才在落了第一场春雨的早晨离去。


    他说已在大莫闪看到想要的书,便要去往下一个地方。


    巴哈尔不知道他的姓名,也不知他离开大莫闪后会否回来。


    她更不清楚的是,在往后的悠长岁月中,他会不会有短暂的一瞬,想起那个大莫闪罕见飞雪的冬天,想起救过他也被他救了的女子。


    可有人告诉她,汉地四季分明,年年有雪。大莫闪短暂的雪景之于他,并不算什么。


    不过三个月后,巴哈尔还是见到他。


    只是再相见时,她是被大梁二王子囚困东归的风火局匠人,而卖书人摇身一变,成了襄助荣信攻下大莫闪的头号功臣。


    原来,卖书之于他,当真只是故纸堆中一页无用的残卷。


    她仰头看向高坐马背的男子,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
    可那人一抖缰绳,直直略过她,好像从未见过她。


    东归之路漫长且令人绝望。


    翻越葱岭时,绝大多数大莫闪人患上冷瘴,轻者头痛呕吐,重者身热气衰。


    有人将一腔幽愤发泄在梁军身上。


    道是大莫闪人如最娇艳的茶花麻,离了故土便不能活。梁军逼他们东去,正是要了他们的命。


    他们若死在葱岭,定要化作最凶恶的鬼怪,阻止梁军回到故地。


    冷厉的诅咒成为梁军前行的梦魇。


    葱岭崇山连绵,本就人畜难行。


    但为了掩去踪迹,荣信只能放弃寻常商路,在此间疾行。又因人困马乏,不仅是大莫闪人,更有数不清的梁军、马匹患上严重的冷瘴。


    濒死之际,有人意识混乱地挣扎,“我错了,我们都错了,我不该毁了大莫闪…放了我吧,我要回西梁,我要见我的闺女…”


    阴冷低落的氛围笼罩着梁军。


    即便荣信许以重利,并严惩散播此番说辞的兵将,情况仍未好转。


    直到那位功臣带回不知何处挖的仙赐草,叫众人服用后大大缓解了冷瘴之症,紧张到即将绷断的情形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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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于改善。


    但巴哈尔不知这一切,她已病倒许久。


    她这病,既有冷瘴之过,更多的却是心病——她终于知道,她是大莫闪的罪人。


    正是在冬至,那位卖书人绘好大莫闪全城的图纸,记清城中贵人诸多的性情、喜好。他背着要命的情报在山间疾走,想要尽快交给埋伏的荣信。


    然而,大莫闪罕见地落雪,因山路难行,他不慎跌落。


    可恰恰好,巴哈尔救了他。


    几日后,卖书人再次上山,送出大莫闪的“催命符”。


    沉溺于蚀骨的自责中,巴哈尔再坚持不住,只想就此死去以赎罪万一。


    昏迷中,她的眼前出现交织变幻的七彩霞光,霞光中似有阿娘的身影——那个美丽而卑微的舞女,她挣扎着将巴哈尔养到五岁,最后无人知晓地死去。


    巴哈尔知道,阿娘来接她了,她也要死了。


    却在这时,一阵凉意自额心传来。


    那凉意绵绵不绝,它气势磅礴地渗入每一处裂隙,直至肢解整个幻境。


    她睁开眼,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

    “你要活下去,活下去才能恨我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额头的寒冰叫她愈发清醒,她睁大眼睛,想要看得更清,“你是谁,你究竟是谁?”


    “我叫独孤真。”他道。


    荣信一行到底回了西梁。


    只是活着来到西梁的风火局匠人只剩最终的几十名。


    他们是最珍贵的财宝,得到常人难有的尊敬、地位,他们也是最可怜的囚徒,被日夜看管,没有一丝自由。


    恩威并施之下,大莫闪的匠人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安顿下来,不少人在此成家,将血脉融入祁连山的雪水中。


    可这并不包括巴哈尔。


    南征北战的间隙,独孤真偶来看望她。


    他有时会带回装有灵香草的香袋,有时会送来一把英吉人锻制的精美银刀,但更多的时候,二人纵马至半山的草甸,遥望视线尽头的冰川。


    独孤真看着巴哈尔,劝道:“与你的族人一样,学着留在这里,你会更快乐一些。”


    半空的海东青飞得东歪西倒,细看来,它曾折了翼。


    蒙兵器之利,西梁很快统一西域,并调转矛头,锋指已是强弩之末的大元。


    巴哈尔升任小管事,带了三两个当地的小徒弟。她也慢慢习惯在悠长的冬日里,用羊毛与驼绒织挡风的毛毯。


    后来,这条漏了许多针脚,既不平整也不美观的毛毯出现在独孤真的账中,孟恩一锤独孤真的前胸,笑道:“我可等着你的酒。”


    一切像是都在好转。


    但事后的巴哈尔想,她从不受苍天垂怜,怎偏偏在这时忘了本,松了心弦?


    因疆土东扩,为便于武器运送,镔铁局将从都城迁往重镇固原。


    头两批匠人的东迁十分顺利,只待巴哈尔所在的第三批匠人会和,重设于固原的镔铁局又将为西梁源源不断地输送利刃。


    可就在巴哈尔一行启程之际,西梁于几年前便窃走大莫闪秘技的消息不胫而走。


    已然消失的大莫闪,再无人知的镔铁刀锻制技艺,竟都重生在西梁?


    无数人如豺狼一般盯上了这群匠人。


    这其中便有在陕西一带拥兵自立的达鲁花赤聂河上。